树林中的死树们

原创:孔孟之乡 赞同:2198 查看:93943

内容概要:

1. 外孙吉米是一个有公益心的孩子,我与她探讨,能否尽快告知有关人员提前将其伐倒,或者立起一个牌子告诉行人这棵树的将倒。

2. 有时,我会感到,这些死者并没有死,它们只是换一身不惹人注目的服装,在悄然地休息。

3. 我扶着它,仰观,那横逸的枝,尺子般量着什么,直的干指着蓝蓝的天,让流动不已的时间也要怯怯地躲着它。

1树之死,千姿百态,前赴后继,率真坦然,虽死犹生。

2:三月底再来莱克星顿,第一时间去看寓所旁的那片树林,新叶未萌,远远近近的死树们安闲在疏朗的林间,仿佛一群穿着老旧服装、与世隔膜的隐士们。

3:入林左旋,深入才会发现立着一颗硕大的死松,无冠无皮,只剩下不到原来二分之一的灰黄的身子。而这仅存的身子仍显着魁伟,有一个残枝枪刺般横逸着,使它大将军一般凛凛着气度。生时太过巨大,占着大的面积,死后便留下一个圆圆的城堡遗址状。我踏着厚厚的树的积存物,围着它缓缓地转,想见当年的气象。圆址上,已杂生着六七棵小松与三四株其它树种的小树,谁也不管身边这颗威严地立着的死松,各自自由地又嫩嫩地绿着自己。在嫩绿的衬照里,巨骸的灰黄给人一种腐朽的印象,我拍它,却有硬硬的质感,再用指甲尅它,竟无法尅动,才知站着的死松还有着相当的硬气。我扶着它,仰观,那横逸的枝,尺子般量着什么,直的干指着蓝蓝的天,让流动不已的时间也要怯怯地躲着它。不知为什么,在周围摩天的松群投下的影子里,竟有傅雷的面容幻出,与巨骸重叠。我才知道,再是身在天涯,心却离不开那个念兹在兹的祖国。遍观一个个树木与森林,死者之中,没有一棵是自杀的。可是我们人类,我的那片故土上,几十年间竟然有那样多精彩的人、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却因走投无路而自杀。

4最让我心疼的,是另外一棵年轻松树的死去。已经有些巨大,却在一个夜里,被暴风断去两个主干中的一个。发现时是在一个清晨,微微的松香引得我入林右转,不到百米,就看见断了的粗大树枝横在路上,仿佛还活着一般地青着绿着香着。只是树上擗断处那个巨大的伤口,向着朝辉,鲜黄嫩白地醒着。伤口处,滴滞着几行长短不一的松油,是血或是泪?不几日,再去默悼,倒下的巨枝已被锯成段弃于路旁,好似它本来碍事应当被断被锯。因为花粉过敏,我躲在昆西海边一个多月后再去看它,那个还活着立着的松树,已被从根部锯下运走。这是杀戮,残忍的杀戮。但是贴地的树根在,那个大大的锯痕上就记录着它生时的或密或疏的年轮。密处是它生时的艰难期缓慢期,疏处是它生时的宽松期快速期,但是不管快慢密疏,这本应继续的年轻而又健康的年轮,却**永远地定格了。大自然与人间的杀戮者,会为自己的“丰功伟绩”而自得自喜,甚至会觉得时间会消磨尽关于杀戮的记忆。但是,树的馨香,在人们与大自然的记忆里不会消失,而这个贴地的年轮,也在时时指证。即或记忆与年轮也被抹杀,难道松树的后代们还会甘于被杀戮的命运吗?况且,风暴的牙齿,也会衰老脱落的吧?“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我们离上帝的慈悲还有着遥远的距离;而那些与上帝的慈悲背道而驰的杀戮者,可能已经不是劝导所能奏效。或者,也给他们来一个下面第九节所写的那棵大树的结局:倒掉。

5大多的死树是静静地躺在树林里消化日月。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悄然地掉叶蚀枝腐了身子。有的只剩下大大缩小了的一截,好似一个魂儿,恋着不去。有的最后只是消磨成了一条隐约的灰线,就要走入空无里。还有的会枕在别的树上,在翠色里斜一杆画笔。有时,我会感到,这些死者并没有死,它们只是换一身不惹人注目的服装,在悄然地休息。

6有一棵不高的枯树,两年前还活着一条细枝,舞动着十数枚桃型的叶,只是在树身中间朽出一个大洞来。这棵树在树林旁一片草地的中间,我与夫人好来到它旁边的长椅上坐坐,也会从它身上的洞里观看远处的天空与另一片树林。今年来看它,竟死了,是从树洞处折断,那十数枚叶当然也就没有了。遗下的半个树洞看着我,送来问候,似乎还有弦外之音:死掉就死掉,也挺好,再有风雪,我可不用管了。真是难为它了,波士顿的冬天漫长而寒冷,那条细枝与枝上十数枚桃型的叶子,该要做出多大的努力,才会年年不负了春光与夏时?

7外孙女吉米,曾带我在一个傍晚闯进过一片森林。林深光弱,遇到一座小小的木桥,桥下有一条细细的幽流,幽流的对岸,竟赫然倒着一棵大树。倒下的高度好像能到我的下巴,长长的树身上排列着张牙舞爪的树枝,就如一队荷枪的骑兵。细流幽咽,“骑兵”怒目,周遭阴晦,就在有些瘆人的当尔,却发现倒树下的幽流边,有一蓬明黄黄的花。心上顿生温暖,森林也好像明亮了些,吉米更是两眼放光地下到溪边,细细地端详黄花。后来,我与吉米给这蓬小黄花各自写了诗,她有这样的诗句,“黄花开着希望,森林活跃朋友来”;我则写有这样的诗句,“我来了,你开了,两颗心,一起点燃”。

8两个外孙女吉米与家家上的同一个小学,小学的下边,就是一**深深的树林,树林深处,有一片小湖,小湖的北岸,就倒着一对连理树。两棵树一高一矮,曾经相携而生,枝摩拥、根纠缠。它们的遇难,是在波士顿那次暴风雪里。靠近湖边,土质相对松软,虽然根早已四面纵横,却也难抵强烈的风暴。不是吹动,是摧撼,先是冠相依着裹在一处,再是身相撑着抵挡。等到根基开始动摇,它们没有胆怯与恐惧,因为它们冠相依着、身相撑着,而根更是错综在一起,不分你我。风暴里,它们一定有过相互鼓励相互加油,也与风暴抗争了良久。但是,根越来越被摇动,几乎就是同时,他们感到那个倒下的时刻快要到了,哪怕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抓住大地,而风暴则更加的猛烈了。真是,它们就是在轰然倒下的时候,也没有绝望与求告,因为他们是分秒不差地一起倒下,冠,同时倒在小湖里,根,同时掀起在小湖边。我见到它们的时候,枝与叶已成干绿枯褐,而那庞大的根却密密实实地并排交叉在一起。粗大的根一如血管,相互缠绕着,骄傲成两颗心形,展开在树林间,连同根间裹挟的土与大大小小的石头。真让人怦然心动。流连忘返中,又会突然觉得那两颗不分彼此的心又是一幅巨大的书法,写着一个让风暴也含着深深敬意的“爱”字。

9只有这棵松树让我恐怖。它在树木深处的那片数百株松树里,高大、粗壮、威风,回回路过它都会驻足仰视。它带给我的恐怖是在我发现了它的将死之时:接近根部背向小径的一面,已经腐朽,踢踢它,会有软的感觉。再捋着它粗大的树身仰望它耸在云端、让人有些眩目的冠,再低下头细瞅它接近根部的腐朽,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不会撑得太久,这样大的树身与这样沉重的冠冕,却靠着一个腐朽的根部来维持,结果是明摆着的。虽然向着小径的一面似乎完好无缺,虽然有几条粗根还支持着他轰轰烈烈的日子——但是,它就要倒了。冠上还有一个似乎安然无恙的鸟窝,还有它周围的树们与无辜的行人,都会在它突然倒掉的时刻,面临猝不及防的祸殃。外孙吉米是一个有公益心的孩子,我与她探讨,能否尽快告知有关人员提前将其伐倒,或者立起一个牌子告诉行人这棵树的将倒。让我不安的是,至今它还在那里威风凛凛地站着,而我又知道,它就要倒掉,进入死树的行列。

10七月下旬的莱克星顿,几乎就被淹没在绿色之中,树林里已是阳光都难透进来的浓绿的世界,七七八八的死树们,几乎遁迹。但是我知道它们的存在,千姿百态,前赴后继,率真坦然,虽死犹生。或者,它们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简直就是以小跑的速度往上窜生的新的小树们。

(李木生2018年7月21晚十一时于杜鹃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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